范文涵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固执地认为,手术室是医院里最“冷”的地方。这里没有门诊的人声鼎沸,没有病房的家长里短,只有恒温恒湿的空气、锃亮冰凉的器械、消毒水的气味,以及无影灯那束不偏不倚、亮得近乎残酷的光。
守过准备间,跑过术前访视,也站过无菌台,许多带着温度的瞬间,就这样一点点攒了下来。那天在准备间,一位和我年纪相仿的小伙子等着打术前针。我刚拿起针具,他整个人猛地绷紧,双手死死攥住我的手腕,指节泛白,滚烫的眼泪砸下来,他却咬着嘴唇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我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催促,只是反用掌心裹住他冰凉颤抖的手,蹲下身来:“别怕,换谁上手术台都会怕,不用硬撑。想攥多紧就攥多紧,我陪着你。”那一刻,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的呼吸慢慢平稳,攥我的力道渐渐松了。穿刺全程他都没有再躲闪,末了只轻声说:“谢谢你,护士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能先抵挡恐惧的,往往不是药物,而是掌心的温度。允许患者在忐忑里慢慢平静下来,原来也是一种了不起的照护。
这样的温度,不只是安慰,有时本身就是一道安全防线。有一台慢诊手术,主刀医生为了缩短等待时间,提前把一位奶奶接进手术间,让我们先做完器械准备和无菌铺台。我穿好无菌手术衣站定,空气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滴答声。我看见她躺在手术床上微微发抖,便轻声问了一句:“奶奶,您冷不冷?”“冷……有点冷。”我双手已是无菌状态,便请麻醉医生帮她把被子盖严实些。就在被子掀开的一瞬间,我们都顿住了——她的胸口、脖颈、手臂上,泛着一片片淡红色的斑疹,是术前造影剂过敏。那台手术被稳稳地叫停,择期再安排。一句随口的问候,一次多停留的目光,竟拦住了一场可能发生在术中的风险。
因为我守护的,从来不只是一台手术,更是一个人、一份信任、一个家庭的牵挂。技术让生命延续,而温度,让“活着”这件事重新有了尊严和光亮。

